程乃珊 —— 著名女作家。以擅长撰写上海的老建筑的情调而闻名,先后有《蓝屋》、《丁香别墅》等作品。 有人说有七成的老上海人是在石库门里出生长大的,然而随着石库门的消逝,住在商品房中的上海人再不可能像过去那样,站在阳台上边晾衣服,边和邻居聊天了。至于张爱铃笔下那些穿着紧身旗袍和美国丝袜,从窗口吊下篮子购买高级胭脂水粉的女子早已化为一场旧梦,只有在怀旧电影中才依稀可见。著名作家程乃珊真诚的话语再次把我们带进上海的老房子。 Wendy: 您过去写过的很多小说,比如《蓝屋》、《丁香别墅》、《里弄上海人的樱桃园》,这里面大量以上海的老建筑作为您作品的背景,您本人对上海老建筑也非常的钟爱与了解。但现在很多年轻人提起老建筑想到的是:破烂、拥挤、七十二家房客这种情景。您能跟我们讲一讲上海老建筑里真正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吗? 程乃珊:石库门房子在上海刚问世的时候就是19世纪末的时候,也应该是个身份的象征。那么为什么我们现在觉得石库门房子是一种破败呢?你想想100多年来,我们经历过北伐战争、抗日战争还有解放战争,还经历过那么多的风雨,所以石库门房子的外表当然很破旧。所以说我们一定要国泰民安,我们才会有好的建筑,漂亮的建筑,才会有好的创意。如果这个社会本身是很动荡的,它必然会影响建筑,也必定会影响人的创意。战争爆发了,因为上海还有租界,所以全中国有很多人逃难到上海,抗战开始了,中国的民族工业受到了很大的威胁,很多人就失业了,那么他们怎么维持生计呢?就有的人开始把原来一户人住的石库门房子分层租掉或者一间一间租掉,就形成了上海的72家房客,就是很多石库门房子变成一个大杂院了,这其实是很可惜的。 程乃珊:石库门在建筑布局上完全恪守着中国的传统文化。喜欢关起门来自称一个天下,在结构上保留了中国家长制的传统。黑漆大门,兽形的铜环,墙围很高,有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入的意思。从石库门的前门进去有一个小小的天井,这个天井很反映出中国人的“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的意境,我很留恋这样的上海民居。它有自己的一种审美观,这个审美观完全是上海的。 石库门没有深宅大院的气势,因为大都市寸土寸金,所以中产阶级把石库门造成了高密度的住宅,空间比较狭小,更没有大面积的室外活动场所,但是紧凑的布局所体现出的那种精致却是别有一番风味。 程乃珊:一个城市的文化温床其实就是在民居,因为民居是按照这个城市人们的生活方式来设计的,民居又会把这个城市的生活方式发扬光大,石库门里面可以解析出很多上海文化的元素。比如石库门的亭子间,太多的故事、太多的名人、太多的上海历史、太多的流传后代的上海不朽的著作都是在亭子间里出来的。我就觉得我们从石库门里面可以看到,上海海派文化的特点,不论是它的建筑特点,还是它生活方式的特点,就是精致。石库门房子的面积不大,不是像北方的豪宅,像乔家大院,它是在细节上做文章,就是住得舒服,住得精致,所以我一直觉得追求精致是上海的文化传统。 程乃珊:我觉得中国人跟土地的关系是很密切的,很多人穷其一生的积蓄就是为了买个房子,一但发财了就要造房子。房子对中国人来说不仅只是一笔财产,在心理上已经成为了家族的图腾。当一个人成功之后他会造一栋房子。比方说这个绿房子,大家都说这个绿房子是当时颜料商吴同文造的,已经超出了这个房子的经济价值,成了一个成功的标志。所以我觉得房子对于中国人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遮风避雨的概念,它成了一个家族的图腾。 石库门曾经孕育了上海的中产阶级精神,但后来却成了平民窟的象征。时间的长河里,石库门这样的老房子在默默的记录着城市发展的历史,同时它自己也就成了城市文化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程乃珊告诉我们,老房子对她来说是一种烙印,那是一种美好的回忆,无法割舍。老房子对上海的城市来说是城市的记忆,是城市的根。老房子代表的生活方式虽然已如过眼烟云般的消散了,但是我们却已经把它留在了记忆中。 |